劉克襄在黑森林內觀察黑冠麻鷺的身影。
圖 /劉訪如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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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單車沿綠川而下，進入校門，右邊就是一片蓊鬱的樹林了。
這片林子多半為松樹、肖楠和南洋杉等高大喬木組合而成，周遭行道樹則有楓香、桃花心木等。林子的形成想必有一二十年，遠眺時特別幽暗。學生稱為黑森林。
九月起，在中興大學當駐校作家。早上時，我都會刻意穿過林下的草地，走到文學院去。好幾個類似早覺會的團體，偏愛在這座林子下做晨操。比如早上八點半到九點半這段時間，主要是練鶴形拳的。更早有一批據說是打太極拳，或者其它。族繁變遷大，不及細說。總之，有好幾批。
我走過時常看到，四五十人各自佔據一小小空間，緩慢地舉手抬腿。或佇立不動，面向林子裡，聆聽一位中年老師的訓示和解說。
人群如樹林，靜止不動時，只見一二隻黑冠麻鷺，不知何時出現了。
牠也獨自站在一角，跟老母雞待在農家院埕一樣從容。晨操的人似乎習慣了牠的存在。牠也跟練拳的人一樣，很少走動，彷彿在聽訓示般。或者，多數人不動時，牠小心地踏出一二步，一如練拳者悄然移步。其實，牠是在專注地尋找著蚯蚓，或者其它虫子的蹤影。
但更多時候，當運動的人都離開了，林子裡人疏影稀時，黑冠麻鷺活動的頻率更高了。下午時也一樣，陽光還明亮著，就常有二三隻，各自佇立，如鷺鷥守候在溪邊。牠們守候在林子的草地上，以我們難以察知的聽力和心領神會，找到獵物。然後，電光石火地攫捕之。
我最好奇的，大概是整個學校黑冠麻鷺的密集度。秋天時，學校的黑冠麻鷺數量應該是最多時。根據最近學校一位生物老師的調查，繁殖季時，整個校園高達二十六隻。以此為憑，我們可以想像，當新一代的幼鳥安然長大為亞成鳥，還未離開父母的領域時，校園草地邂逅黑冠麻鷺的機會，應該特別高。
在黑森林，我常遇見三隻。一隻為亞成鳥，另兩隻應為雌鳥。我不知道，那隻亞成鳥是否為其中一隻雌鳥的孩子。或者，三隻可能有緊密的親戚關係。亞成鳥一眼即可判別，但如何鑑別雌雄呢，我大抵是從羽冠的長度、胸背羽色的完整。最有把握的，當是從眼先和眼睛的色澤做出判斷。
我悄然接近時，可以離牠不到兩三公尺，清楚看見這些特徵。一個人在野外，跟野生動物的接近，竟然可從一隻鳥的眼神做為鑑定依據，無疑是教人感動的。賞鳥半甲子，在野外，居然不用望遠鏡鑑定雌雄，而是如此捱近判別，這還是首遭，真是幸福啊！
中興校園為何黑冠麻鷺特別多，除了樹林蓊鬱外，或許學校不用殺虫劑，也是重要原因。此一除草政策，無疑讓不少小昆虫，還有地下的蚯蚓得以存活。
幾日觀察下來，我因而有幾點感觸，順便筆記如下：
一、在低海拔森林裡，黑冠麻鷺多半愛在晨昏時出現，這兒似乎有些反常。校園裡黑冠麻鷺的作息，顯然跟林子裡不一樣，值得再觀察。
二、黑冠麻鷺喜愛的是低海拔樹種繁多的陰暗林子，黑森林樹種其實並不多。牠們會在人工化的林子密集出現，頗讓人驚奇。下方的草地，除了蚯蚓外，應該還有其它小動物。我數度看見，牠們朝草地啄食。
三、黑冠麻鷺棲息的黑森林，蚯蚓雖多，但有不少裸露地因常年被人使用，已然硬化，這是一個危機。所幸，還有數處低漥溼地。或許黑森林在使用一段時日後，應該有二三年隔離人群的休息機會。
四、黑冠麻鷺在繁殖期，需要許多枯枝當巢架。校園掉落地上的枯枝，何妨多留一些，留存在草地間，讓牠們有撿拾的機會。或者刻意置放二三堆，讓小動物有躲藏的空間。
以前在低海拔山區，好不容易遇見黑冠麻鷺，總是離人很遠。或者在夜間，只聞繁殖期的響亮鳴叫，我們因而在早年定義為稀有留鳥。但不過二十年，這種說法已然推翻。
一般重視自然維護的校園，只要擁有良好的林子和允當的陰暗草地，都有機會看到黑冠麻鷺。牠們在都會地區棲息，發現人類不會驚擾時，久而久之，也會安心地在我們生活的周遭活動。這個現象告知了，台灣校園的自然教育推廣明顯地在改善。
緣於此，我也有小小的反向思考。一所開闊的學校，若無黑冠鷺棲息，是否也意味著，這個學校的樹林環境不夠豐厚，自然教育的素養還有所欠缺，因而不足以吸引黑冠麻鷺前來，安心地在草地上徜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