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新聞】《宗教文學獎敘事詩首獎》軍官的獨白

         1941年12月7日，日本偷襲珍珠港，當時帶隊的日本指揮官淵田美津雄（Fuchida Mitsuo），戰後作了基督徒。一天，他在東京火車站拿到了福音傳單──〈我是日本的俘虜〉。作者是美國的傳教士雅各（Jacob DeShazer），淵田看到見證深受感動。1942年雅各還是美國空軍，在一次空襲日本的任務中被俘虜，其他的隊友被槍決，他倖免於難，卻被日軍殘酷折磨。有一天，他在戰俘營中讀到耶穌的話：「要愛你們的仇敵。」他心裡的仇恨全消失了。戰爭結束，雅各獲釋回到美國，後赴日本傳教，將基督的愛帶回日本，帶給淵田美津雄。

12月7日，大海枕著孤獨
在它柔軟的黑土深處，綻放了一朵即將枯萎的黎明
月光飄落，一片一片堆疊在世界的腳邊 等待熟睡的人們將它踩熄 雲漸漸收起夜的卷軸，以薄光攤開海洋的藍色書寫
想攬住所有飛機的銳利閱讀
那些曾經伸手刺探的姓名，都已躲進夢的洞穴 未曾看過我的面目，未曾聽聞黑夜掉下一根針
就此刺破夢境的聲音 當數百架飛機串列如黑色項鍊 仇殺的信仰原來是最美麗的頸肩 在我的國家，有許多主義在歌頌它們 有許多島嶼，向著太平洋踩著激昂的步伐
武士精神是堅韌的鞋跟，隨著投彈節奏鏗鏘作響 出發前，不知遠在太平洋彼岸的你 在想些什麼？也許，有一種更高的思想
可以使我們的立場彎下腰，傾聽軍服裡柔軟的心跳
信仰是一座半島，伸手撫摸著人生的海洋
人們常常來到半島邊緣 看著微小的海砂拖動島嶼巨大的影子
往前一步就騰空，準備飛翔或準備下墜
你的半島原是火山群脈
記憶裡凹凸不平的地形，報復地隆起
不知你曾以黑色歲月，將它們翻耕抹平 此刻，我敲著鐵鞋
那些聲響流向你的牢房，鑲嵌成柵欄的脊椎 一節一節站立成暗夜的巨人，那已是後來的事了 看著飛機的玻璃窗，黑夜如墨 銀河斜成蒼涼的筆桿，在前方書寫星星的遺囑 此時雲光延伸著筆畫，恰如一捺 離港口只剩一個夢作完的距離，只剩一個命令就可以
使所有哭聲趕回港口，軟綿綿的雲層孵化著肅殺的氣氛
不久陽光初綻，天空如白色的荒野 數百隻黑馬飛奔著，也許曾有一朵雲含悲
曾有一個夢掉下淚，但那時我的悲憫 早已在一片水藍的墓園裡，躺成一丘無人探視的荒塚
一棵樹刻一支槍，一支槍不會只素描一個戰場 它一直以憎恨勾勒，以血色潤澤 再漸次滴下歷史的渲染
毀滅的故事人們總是草草訴盡 像藍色信號的拋物線，一閃即滅 那些煙霧試著穿過自己模糊的身世 伸手撫觸曾經晴朗的容顏，而後默然不語
無名的未來在投彈前低下頭，看著過去如後拋的雲海 再抬頭，一切都已不在 第二次的藍色信號閃亮如雷，照亮即將拉起的序幕
瞬間彈如雨下，機場火光密布 晨光被燒得更亮了，許多年輕的夢濃縮成一把火
他們的遺囑被海反覆謄寫著 在無盡長浪裡綿延著喟歎和寬容的遠方 「都起來吧！」像一根著火的柱子驕傲的站著 像一個生命永遠開著一扇門，向著毀滅卻歡迎永恆
落單的飛機仰望天空，看著自己受傷的翅膀
我在天空挾持了他們的飛翔
我下令再投四顆炸彈，甲板上凹陷的日光流出前晚的夜色 天空偶爾低垂降臨，像棉布從容地擦拭發炎的傷口
那些瘋狂的機械發出骨骼粉碎的哀鳴 鋼鐵般的信仰與夢傾入海底
彷彿剛毅的詩句斜躺在一首悲苦的詩裡
我闔上眼，闔上海洋的藍色封面
浪湧現如一段憂鬱的文字，這是一本佚名的書 走在東京，我索然地閱讀
執筆將自己寫進一扇窗戶的單一風景
翻開一再複沓的形色，一如季節泛黃的內頁 我行走，如空腹的行李
風沒有鑰匙可以打開眉頭深鎖的面容
而你的信仰還在遠方，我在等待
一個一直旅行與叩門的愛
千年盡散，我的門把沒有扣環 我的花園沒有季節走過的聲響 終於，你的牢門倒下
如一個夢崩潰又在徹底的痛中復活起來 所有的風搖動蜷曲已久的鈴聲，熱情地擁抱
每一個溫柔的指尖，我能聽到它們隨著禱告的聲音
在太平洋的沙灘上留下小巧的足跡 愛總是在回憶的光照下，拖著憂傷的身影
卻一直努力沒入回憶，抹去自己疼痛的尾巴 以父之名，你將自己的生命重抄在《聖經》裡
那些章節擴展成明亮的河流
槍決的聲響在河面上漸漸隱沒 它們伸手乞求你的憎恨，一如對浮木的渴求 你祈禱，河谷終於在最深的割傷後看見寬闊 我見你佇立河邊，像一間透亮的房子 有愛與信仰排列成門前的圓石
時光穿上露水隨著小草搖動，季節如茵
而我的步履還在冬季，還在傷過別人的夢裡 它們拖著綿長的遺忘來到河邊，身後已是漫漫長夜 邂逅時你要我別說話，讓記憶梳理曾經飛翔與墜落的羽毛
讓來不及呼吸的愛，吸進所有哀痛的聲音
再吐出一個與靈魂親近的早晨 恨與仇彷彿狂浪消退後擱淺的一對貝殼 總是在風起時，令人想起曾經淹沒瀕死的片刻 時空含著遺憾的沙子，天地如蛤貝開合 只有在寬闊自己時照見人世的珍珠 靜靜躺在那一灣寬容的沙灘
熾熱的歷史在你的記憶淋上透明的釉料 以許多哀傷拈捏出一句久未吐露的話 及一次無需言語的邂逅 靜下來讓暗夜徘徊的心，回到明亮的心跳
讓你的祈禱舒緩地飛進來，穿梭如金黃的鴿子 原來我的心曾有一個地址，可以住進一個放空的城市
可以留住一個千年的流浪，每個在牢中顫抖的唇
也可以輕輕親吻，一個亙古的仇恨
於是你遞給我海洋，熱帶溫暖的一屏浪
推倒了仇恨的冰山，被火紋身的霞光 擁抱了我們共同的月亮。夢中的12月7日 大海似乎還倚著孤獨，那條被疾風扯斷的珍珠 說他們照亮了海峽，我在這頭，你在那頭 一同看著祈禱的步履，將冷峻的崖壁踏成溫柔的信仰
那些經文終於在城市的街頭，遇到了一位軍官迷惘的韻腳
所有的陌生人都被寫成了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