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體報導】在霧霾慢跑，是浪漫？還是浪費？中興大學古博文分析上百萬資料，找到空汙削弱運動健康效益的臨界點

稿源：2026-7-22/國科會人文處/人文島嶼/沈眠

古稀之年的林老師幾乎每天都會外出跑步。多年下來，他不時會感覺到，同樣是十公里，在內湖山邊跑和沿基隆河邊跑，感覺完全不一樣，前者總能跑得比較快。

「我平常都是用定速的方式測試跑十公里，在臺灣大概要四十幾分鐘。有一年到加拿大旅遊，也去跑了一趟，竟然不到四十分鐘就跑完了。」他說，空氣好的時候，體力好像特別耐用，也比較可以跑出速度。

不過林老師說，他不會每次出門都緊盯空氣品質指數，頂多感覺空氣不對勁，就會把跑步換成室內腳踏車。住家靠近山邊，跑步時也會刻意避開路邊，寧可繞去空氣較好的山區，甚至留意風向，挑背風、感覺汙染物較少的路線走。

許多跑者都有類似的經驗：有時候明明訓練量沒有改變，卻總覺得今天特別容易喘、體力消耗得更快；也有人習慣避開車流量大的道路，直覺認為空氣品質會影響跑步表現。不過，這些感受究竟只是個人經驗，還是真的有科學根據？這也成為中興大學運動與健康管理研究所特聘教授古博文想深入探討的問題。

「大數據」告訴我們的事
長年投入運動、公共衛生與流行病學研究的古博文，最早受到1950年代英國流行病學家傑里．莫里斯（Jerry Morris）團隊的「倫敦巴士研究」（London Busmen Study）啟發。

當時的倫敦雙層巴士上，有兩種截然不同的工作型態：一種是長時間坐在駕駛座上的司機，另一種則是需要不斷上下樓梯、走動工作的車掌。莫里斯研究團隊追蹤超過三萬名巴士員工後發現，日常活動量較高的車掌，罹患冠狀動脈心臟病（coronary heart disease, CHD）的風險明顯低於長時間坐著工作的司機。

「這項研究讓我看到，大規模、長時間追蹤的人體資料，可以幫助我們找出生活方式和健康之間的關係。」古博文說。這也影響了他後來的研究方向，傾向透過大型人體資料庫，分析影響健康的環境與生活因素。

後來，古博文開始關注現代人越來越普遍的「靜態久坐」問題。他分析長期資料後發現，成年人每天久坐時間過長，死亡風險會逐漸增加。早期研究指出，每天久坐超過9小時可能提高死亡風險。古博文說。這項研究也被世界衛生組織（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WHO）2020年《身體活動與靜態行為指南》引用。

「我們利用英國十萬人的穿戴裝置資料分析發現，久坐超過7小時後，罹患心血管疾病和第二型糖尿病的風險開始增加。」不過，目前國際間對久坐時間仍主要採取減少久坐、多起身活動等原則性建議，尚未形成所有人都適用的明確標準。

規律運動確實能降低久坐造成的部分傷害，但古博文下一個追問的問題是：如果運動本身有益健康，那麼環境──尤其空氣汙染問題，是否會影響它發揮健康效益？

空氣汙染的現實
媒體經常提到臺中空氣品質不佳，但長年在彰化、臺中工作的古博文反而有不同看法。

「很多人看到臺中有火力發電廠，就直覺認為臺中空氣最差。可是從環境部的監測資料來看，臺中其實位於中段班；越往南，空氣品質通常越不好。」

部分原因與臺灣地形有關。受到中央山脈影響，西半部尤其是中南部，每到秋冬和春季，空氣對流較差，汙染物不容易散去。以2024年為例，一月至三月、十月至十二月，高雄、屏東有部分地區超過一半的天數，PM2.5都高於每立方公尺25微克（25μg/m³）。

PM2.5指的是細懸浮微粒，主要來自汽機車廢氣、工業排放、營建工程、露天燃燒和境外汙染等。由於粒徑非常細小，可以深入肺部甚至進入血液，已被證實長期暴露會增加心血管疾病、癌症及死亡風險。

但真正讓古博文感到好奇的，不是空汙本身，而是空汙和運動之間的關係。

他查閱許多國內外資料後發現，丹麥、美國、香港等研究大多認為，無論空氣品質好壞，規律運動對健康都有幫助；臺灣也有研究指出，空汙只會讓運動效果些微減少。

「這讓我一直想不通。」古博文說：「照理來說，如果人在空汙環境下吸進更多汙染物，怎麼可能對運動的健康效益完全沒有影響？可是研究數據又不會騙人。是不是因為過去研究有方法上的限制，所以沒能真正看出差異？」

每一種空氣都適合運動嗎？
根據《2024世界空氣品質報告》，許多歐美國家的PM2.5年平均濃度低於每立方公尺10微克，香港大約落在25至35微克之間，雖然各地空氣品質不同，但同一個地區內部的變化相對穩定。

反觀臺灣情況截然不同，古博文指出，2025年全國PM2.5平均濃度已降到12.8微克，但不同地區落差仍然很大，花東經常維持良好空氣品質，西半部尤其中南部卻常出現橘色甚至紅色警示。對研究人員而言，這種自然形成的空氣品質差異，反而提供了一個難得的比較機會。

「我認為以往的研究無法找出PM2.5濃度的高低對健康效益的影響。原因可能在於，過去研究多只分析單一國家的資料，尚不足以回答這個問題。」古博文說：「如果能把不同空氣品質、不同生活環境的人放在一起比較，也許就能真正看見PM2.5會不會削弱運動帶來的健康效益。」

於是，他開始邀集英國、美國、丹麥、香港及臺灣等研究團隊，整合超過152萬名受試者的長期追蹤資料，展開跨國分析。

古博文與其研究團隊發現， PM2.5年平均低於25微克的地區，規律運動能降低約三成死亡風險；但一旦PM2.5超過25微克，這個保護力幾乎砍半。數據很清楚地告訴我們，空汙愈嚴重的地方，運動能帶來的好處就愈少。

這152萬人的分析，使用的是統合分析 (meta-analysis) ，看的是不同研究間的整體趨勢。古博文接著做更細緻的分析：從中合併86萬多人的個人長期追蹤資料，依年齡、性別、健康狀況分組，分別檢視全因死亡率、心血管疾病死亡率、癌症死亡率，找出更精確的分界點。結果發現與上述類似的效果。

這兩次分析用的資料範圍和統計模型雖然不同，但分析結果一致顯示，PM2.5會調節運動與死亡風險間的關係：PM2.5年平均低於25微克，規律運動能發揮到最大效果，死亡風險降低最多；一旦PM2.5超過25微克，保護力就明顯減少一半以上。當PM2.5來到35到50微克之間，運動對全因死亡、心血管死亡風險，尚有微弱效果，但對癌症死亡風險的保護效果已不顯著。

只是沒有不舒服而已嗎？
古博文認為，許多人對空汙與運動的理解，仍停留在「有沒有感覺不舒服」。但他認為，真正需要注意的，其實是長期暴露造成的影響。

「不少民眾會依照環境部公布的空氣品質指標，決定當天要不要出門運動、戴不戴口罩。這是最直覺的即時指引，但現行標準其實可能偏寬鬆，黃燈、綠燈都建議正常活動，橘燈也只提醒敏感族群減少外出。」

問題是，根據他的研究，運動的保護效果確實會因為PM2.5而打折。「短期沒有不舒服的感覺，不代表長期運動的效益不會受到影響。」古博文強調這正是現有燈號指引沒有告訴大眾的問題。

而不少跑者的日常判斷確實是「感覺」主導決策。

從事出版業的沈先生就是其中之一。他平時會查看空氣品質，也知道PM2.5如果超標會影響健康，但相較之下，他更在意臺北夏天的高溫與濕度帶來的不適感。

沈先生說：「我家住新店，每天都會出去跑，極少時候聞得到異味，甚至肉眼就看得出空氣霧霧的。不過可能一年只有那幾天空品比較差，所以我不覺得自己有長期暴露在空汙中的風險。」

不過古博文建議，有固定運動習慣的人，更應該把空氣品質納入運動規畫的一部分。若只是散步、快走等輕度活動，可以考慮配戴口罩；若要進行跑步、騎車等高強度運動，遇到空氣品質不佳時，最好改到室內，並搭配空氣清淨設備，才能兼顧運動效果與健康。

這項研究的重要性，不只侷限於臺灣。根據《全球空氣狀況》網站公布統計數據，2020年全球約有55%的人口生活在PM2.5年平均濃度超過每立方公尺25微克的地區，約34%的人更長期暴露在35微克以上的環境；部分國家甚至超過50、100微克。在這樣的空氣品質下，運動帶來的健康效益，很可能遠低於人們原本的期待。

「希望更多人知道這件事。」古博文說：「很多人重視運動、重視飲食，卻很少把空氣品質納入健康管理的一部分。陽光、空氣和水都是維持生命的重要條件，我們除了規律運動，也不應忽視環境變化所帶來的影響。」